AI作圖之著作權爭議——以北京互聯網法院判決為中心

◎ 劉汶渝

在科技蓬勃發展之今日,人類利用AI生成文字甚至書籍已非難事,甚至可僅利用少數簡單的詞彙即在短時間內生成數幅精緻的圖畫。惟此種便利亦產生了不少問題,如從AI生成之圖是否受著作權保護之根本先決問題、應如何決定著作權之歸屬,乃至於AI作圖之侵權問題等。本文將聚焦探討AI作圖之著作權爭議,並以中國第一件AI作圖著作權糾紛之判決 ——(2023)京0491民初11279號1為中心進行討論。

Benlisquare,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案例事實

本件原告於2023年2月24日利用人工智慧繪圖開源軟體Stable Diffusion並輸入一定提示詞(包含24個正向提示詞及120個反向提示詞),再經4次修改參數與提示詞後生成系爭圖片;爾後原告將系爭圖片以「春風送來了溫柔」為標題,發布至小紅書平台。而於2023年3月2日,被告未經原告同意而利用系爭圖片,於截除原告之浮水印後搭配被告原創詩文,以文配圖之方式上傳至百家號平台。原告因而以被告侵犯原告之署名權(注:姓名表示權)及信息網絡傳播權(注:公開傳輸權)向北京互聯網法院提起訴訟,並請求被告賠償其經濟上損失、道歉以消除影響。

北京互聯網法院判決

北京互聯網法院於2023年11月27日針對本案作成判決,其判決內容得分為以下四大討論主軸。

系爭AI生成之圖片是否為「作品」?

依《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2第三條,系爭圖片若係該法所稱之「作品」,須具以下要件:

  1. 屬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北京互聯網法院認該圖片從外觀觀察,與通常人們見到之照片、繪畫無異,顯然屬於藝術領域無疑;且係以線條、色彩構成之有審美意義之平面造型藝術作品,因而符合本要件。
  2. 具有「獨創性」:
    1. 法院認為一般而言,機械性之智力成果因其表達具唯一性(即無論何人均得到相同結果)而不具獨創性;惟利用AI生成圖片是否具獨創性須「個案判斷」而不得一概而論。
    1. 本案原告所利用之Stable Diffusion,其生成圖片將因人類所提出之需求與他人之差異性,即對圖片元素、構圖與佈局之描述具體程度,更加體現人類之個性化表達。本案原告雖未親自動筆進行繪畫,而是以提示詞「指示」Stable Diffusion所為,但原告透過提示詞進行人物、畫面佈局等元素進行設計,體現了原告之選擇與安排。再者,原告其後所進行之調整與修改亦體現原告之審美選擇及個性判斷。
    1. 綜合以上,系爭圖片並非「機械性智力成果」,因而法院認定系爭圖片係由原告獨立完成且體現了原告之個性化表達,因而具備「獨創性」之要件。
  3. 具一定表現形式:法院認該圖片具繪畫外觀而具一定表現形式。
  4. 屬人類「智力成果」:北京互聯網法院認為,須該作品「體現自然人之智力投入」始符合本要件。
    1. 本案原告利用生成式AI——Stable Diffusion模型根據其自身所設定之提示詞、參數生成系爭圖片,而Stable Diffusion係經過大量文本訓練後,根據人類輸入之文字描述生成相對應之圖片,並代替人類繪畫以「將人類之創意、構思進行有形呈現」。
    1. 本案原告透過輸入提示詞之藝術類型、主體描繪、人物呈現方式、風格後,再進行參數調整、安排提示詞順序及選定後最終生成系爭圖片。依以上過程,系爭圖片完整體現原告之智力投入成果,因而具備本要件。

原告是否享有系爭圖片之著作權?

  1. 人工智慧不得為「作者」:依《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一條,「作者」限於自然人、法人或非法人組織,因而人工智慧不得作為中國著作權法上之作者。
  2. 人工智慧模型之設計者亦非作者:人工智慧模型之設計者無創作系爭圖片之意願、亦無預先設定生成內容,更未參與生成圖片之過程,因而其仍僅為「創作工具之生產者」;而該設計者於訓練及設計人工智慧模型之智力投入僅體現在「創作工具之生產」上,而不及於系爭圖片之生成。
  3. 依前段所述,原告之智力投入直接生成系爭圖片,且該圖片亦體現原告之個性化表達,故原告係系爭圖片之作者而享有著作權。

被告之行為是否構成侵權?

本案被告未經原告同意而將系爭圖片發佈於其帳號,使公眾得在選定之時間與地點獲得系爭圖片之行為,已侵害原告之信息網絡傳播權(注:公開傳輸權);而被告去除系爭圖片之原告浮水印,亦已侵害原告之署名權(注:姓名表示權)。被告以上行為均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條,並應承擔侵權責任(500元人民幣之賠償及在百家號上發布道歉聲明)。

人工智慧仍不得作為著作權主體

北京互聯網法院於判決中亦再次強調,本案原告利用人工智慧生成系爭圖片與人類委託他人完成畫作雖具相似之處;惟委託他人作畫,受託人必定具有個人意志且在完成畫作之過程中,於繪畫中融入自身之取捨判斷,而在人類利用人工智慧生成圖片上,仍是人類「利用工具」進行創作,即在創作過程中投入智力者仍是人類,因而人類仍是創作者而不是非法律上主體之人工智慧。進而法院表示,人工智慧生成圖片,只要能夠體現「人類之獨創性智力投入」,即應被認定為作品而受著作權法保護。

他國對於AI生成內容之態度與此判決帶來之影響

相較於中國之本判決對於生成式AI採取開放性態度並肯認其生成內容受著作權保護;多數其他國家(如:南非、澳洲、日本、美國)反而一致否認人工智慧生成內容受著作權保護,立論基礎多係以著作權法僅保護「人類」創作。惟值得注意的是,由中國於2019年4月發布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侵害著作權案件審理指南》中2.1章之條文解讀3:「人工智能本質上是應用人之『智能』,其生成內容的過程並不涉及創作所需的『智能』,因此並不能成為受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此外,著作權法立法目的係鼓勵作品之創新,受到鼓勵者者能是『人』。」可知,中國亦非自始採取現今之肯認態度。再更加深入探討中國如今在此議題下與他國採取相反態度之原因,可細分為以下三類:

中國對於「人類參與投入」之解釋較寬泛及未明確區分

以美國之“Zarya of the Dawn”一案可知,美國智慧財產局認為Midjourney之創造過程與生成圖片均非使用者得以控制及預測,且使用者所為之「提示」亦非人類經智力活動或有意識地逐步修改,因而缺乏人類創造力亦不符合著作權之最低保護標準—人類之參與(human participation)4(A person who provides text prompts to Midjourney does not actually form the generated images and is not the “mastermind” behind them.)。相對地,中國於此議題上認為即便人類僅在「準備階段」(如輸入提示詞)參與,仍符合「人類參與」之創作要件5。而中國對於「人類參與投入」之廣泛解釋,可能肇因於其未清楚區分「電腦輔助」與「AI生成」創作之差異;因而與其說中國在生成式AI之產出方面做出創新之濫觴,不如說中國對於此議題過於保守而不願在人工智慧領域建立新觀念6

中國對於「原創性」採客觀判斷

多數國家對於著作權之「原創性」要件採主觀判斷,亦即著重系爭作品與作者之間的連結7;相對地,中國則認為就算沒有人類之參與,仍可以滿足「原創性」之要件,進而造成法院容易忽略作者及作品之間的連結。

活絡人工智慧產業與創作產業

中國於2017年發布之《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8中可見中國欲成為全球AI領導者之端倪(目標在2030年前成為全球AI領導者),而肯認AI生成作品受著作權保護得以促進人工智慧產業蓬勃發展及人類利用AI創作之活絡,進而加速其目標之達成。

本判決帶來之影響

考量中國並非判例法國家,單一判決無法完全預測未來中國其他法院對相類案件之態度。惟考量現今之資訊發達與各國判決資訊之流通,往後極有可能會因更多的中國學者對於「電腦輔助」及「AI生成」差異之著墨,進而改變中國法院對此類案件之看法。其次,因各國著作權法之差異與法制上之不同,本判決不太可能影響他國對於AI生成作品之看法,尤其在注重保護作者權利、作者與作品連結、人類參與創作之英美法國家;惟若日後中國因肯認AI生成作品之著作權利而大大地助長其人工智慧產業,可能將影響其他發展中國家之政策選擇及偏向效益主義導向。惟中國若持續對此採取肯認態度,在未來將可能面臨著作權人向使用其AI生成作品以訓練AI者提起之賠償訴訟湧至,並在長遠看來,可能抑制人類創意與降低人類自行創作之意願9

雖中國從現在看來是肯認AI生成作品之著作權保護,但少數判決仍無法完全推知中國對此議題之確切態度,仍有待未來藉立法加以明確表示之(注:中國雖於2023年8月15日施行《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10,惟針對AI智慧財產權之相關規定仍付之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