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及利亞尼日河三角洲之石油汙染悲歌——Okpabi and others v. Royal Dutch Shell Plc and another

◎ 劉汶渝(台灣大學法律系學士)

NigerTZai,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本案當事人

  1. 上訴人:HRH Emere Godwin Bebe Okpabi與其他奈及利亞人民(約42,500人)
  2. 被上訴人:皇家殼牌石油公司(Royal Dutch Shell Plc,下稱RDS)1、奈及利亞殼牌石油開發有限公司(The Shell Petroleum Development Company of Nigeria Limited,下稱SPDC)

判決及事件時序

  1. 2015年10月及12月,Ogale與Bille社區分別向RDS提起訴訟,並同時聲請法院同意以便將SPDC列為符合Practice Direction 6B第3.1條第3項(a)2之法院管轄外之必要、適格當事人(necessary or proper party)。
  2. 2016年3月,法院同意原告之請求,而RDS及SPDC亦分別於同年4月向法院提出此法院對於本案無管轄權、暫停法院同意原告請求之命令及中止對SPDC訴訟之聲請。同年10月,RDS及SPDC向法院聲請在決定RDS與SPDC之管轄權問題前,應先審判「RDS是否對原告負有注意義務」此一初步問題,惟此聲請被法院駁回。
  3. 2017年1月,高等法院判決認定雖其對於本案被告RDS此註冊並成立於英國之公司有審判權,但關於RDS對於原告負有注意義務之部分不具有充分理由;進而法院亦毋須給予對於SPDC係管轄權外適格被告之准許。
  4. 2017年11月,原告聲請上訴。上訴法院於2018年2月作出判決,並認定第一審法官在處理及判斷證據時,於特定方面有誤。因而上訴法院認為其有權自行審查證據,同時包含雙方於上訴時提出之新證據(26份上訴人援引之證人證詞與專家報告、17份被上訴人援引之證人證詞與專家報告),以便其自行得出結論。然上訴法院之多數法官仍與高等法院之看法相同;即其認為RDS對上訴人是否負有保護其免受SPDC營運所造成可預見傷害之注意義務,缺乏充分論據。上訴人之上訴聲請於Lungowe v Vedanta Resources plc [2019](下稱Vedanta3一案後,於2020年由最高法院許可受理、2021年2月作成本判決。

事實背景

本案涉及二個座落於尼日河三角洲的奈及利亞社區­——Ogale與Bille,其分別係以傳統農業與漁業為主要經濟活動。以下將分別簡述系爭公司石油管線及相關設施造成之石油外洩對於Ogale與Bille社區所帶來的衝擊:

一、Ogale社區(約有40,000位居民)

自1980年代起,RDS已於該社群周圍造成100多起的石油外洩事件,並於過去10年內發生了50起左右。石油外洩導致以傳統農業維生之Ogale社區的農田嚴重汙染,進而影響當地居民的生計與日常所需;再者,社區飲用水受汙染亦為本案主要問題。依據2011年聯合國環境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UNEP)所發布的報告4,Ogale社區人民所飲用之井水含有超過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建議規範之900倍以上的苯(一種已知的致癌物)汙染;且當地居民亦反應自來水大多散發出石油、碳氫化合物之難耐臭味,甚至有肉眼可見的明顯汙染色澤。

二、Bille社區(約有2,335位居民)

Bille社區座落於河岸,並由一系列的小島嶼組成,島上居民多以漁業維生。RDS於2011年至2013年間在Bille Creek所造成的石油外洩,不僅導致當地紅樹林受毀壞並大量死亡,亦造成以捕魚賴以維生、養家活口的當地居民因此受到重挫;不僅如此,Bille社區附近水源之嚴重汙染亦在每一次漲潮與汙染油滲出地面時再次浮現,並與當地居民日常生活完全融合、交織,使其長期暴露於該汙染中而加深其健康風險。

有鑒於上述當地居民所遭受之生活環境汙染、健康影響以及風險,Ogale與Bille社區於2015年向英國法院提起訴訟,並主張上述石油外洩係由管線營運者SPDC所造成,且RDS為SPDC在英國倫敦註冊之母公司,其對子公司SPDC之實質營運上具有極大的影響與控制權,因此對當地居民負有普通法上之注意義務;進而向兩間石油公司提起訴訟。

本案法律問題

  1. 注意義務之成立——判定接近性(Proximity)5

本案之上訴法院以Caparo Industries plc v Dickman案中的三重檢驗法,檢視加諸於被告之注意義務是否公平、公正與合理6。惟最高法院認為,母公司對於其子公司活動之責任本非普通法過失責任之特殊類別,因此不應以該方法為之7;而應依母公司如何接管、干預、控制及監督子公司之方式決定母公司對其子公司之注意義務何時產生。

又本案上訴人之法律主張係因Vedanta案而受理,因此注意義務之存否得依下述共4個Vedanta路徑檢視之,惟不應將之視為一獨立之測試:

  1. RDS接手或共同管理SPDC之相關活動;
  2. RDS提供有瑕疵之建議或頒布適用於SPDC之具瑕疵的集團性安全、環境政策;
  3. RDS頒布集團性安全、環境政策,並主動採取措施以確保其實踐於SPDC;
  4. RDS對SPDC具有一定程度的監督及控制。

上訴法院於本案認定母公司不會因其所頒佈之集團性規範或標準產生注意義務,惟最高法院認為此見解與Vedanta案之觀點相左;如於Vedanta案判決書中第52段,最高法院即明示「集團指導方針可能涵蓋系統性錯誤,而於特定子公司執行該方針時,可能會顯現並對第三人造成傷害。」8

  1. 上訴法院之決定是否具重大法律上錯誤?

上訴人提出上訴法院於分析上有三點重大法律上錯誤9,最高法院著重於其認為顯而易見之第二點­錯誤—於訴訟中間階段決定上訴人之請求是否具訟爭性之程序,即上訴法院針對構成訟爭性案件之門檻、處理爭議事實問題與將來可能揭露事件之相關性與顯著性上,最高法院認為上訴法院進行精簡型審判(mini-trial)而導致其對於爭議事實問題與證據採取不妥適之手段;亦即上訴法院將焦點錯置於評估證據之證明力及依此所為之判決,而非注重在本案是否具訟爭性主張。最高法院認為此係中間階段而非對於初步問題之審判,考量支持原告請求之事實主張除明顯不實或無關外,應當被法院所接受,因而上訴法院之決定並非妥當。

  1. 若上訴法院之決定具重大法律上錯誤,上訴法院多數法官針對本案認為不存在需受審實質問題之決定,是否錯誤?

最高法院認為本案上訴之論據再透過RDS Control Framework、RDS HSSE Control Framework之強化,與證人證據之支持,得以證明本案係具有實際需透過Vedanta路徑(1)、(3)受審之問題。而RDS與SPDC之垂直組織架構實際如何運作,及RDS高層對於SPDC營運決定之運作究竟介入多深抑或如何互動,由證人之證詞可知仍有很大的爭論空間;因此本案明顯存在須受實質審理之問題,因而上訴法院之決定有誤。

後續事件發展

2023年12月,尼日河三角洲之相關民間組織發布《研擬國內石油產業負責任撤資準則》(The proposed National Principles for Responsible Petroleum Industry Divestment)10,希冀以此呼籲奈及利亞聯邦政府與相關石油公司重視石油公司負責任撤資之重要性,並建請相關單位以此準則為基礎,明確立法訂定相關規範;本準則可分為兩大重點­—「撤資提案應行責任告知、公告及公開透明與在決策過程中納入多元觀點考量」、「針對撤資行為進行有效且透明之監管」,共計17個細項。

惟於上述建請研擬之準則受到重視前,Shell已於2024年1月16日發布聲明11:其將撤資並將子公司SPDC賣予Renaissance Africa Energy Company。根據SOMO(Centre for Research on 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s)於同年2月27日所發布之報告12,其中提及Renaissance為一新興成立之公司,不僅該公司的有關資訊極少且Shell所發布之相關交易資訊亦用語模糊。此一舉動不僅僅引起各環保、人權團體對於Shell此一交易背後實質用意的懷疑,更將持續影響多數受汙染所苦之群體其土地、水源、生活以及健康;SOMO之報告指出Shell撤資之理由應並非其公開聲明所述之「為了於2050年前達到淨零碳排放之公司轉型目標」13抑或「偷竊與破壞之高風險安全考量」14,而應係為逃避長期未確實清理所造成的漏油問題15而期望藉撤資脫手後續之清理責任。

再者,奈及利亞之法律16規定無論石油外洩之原因為何,營運者均應負責清除之。惟現今此種清理修復工作17,於尼日河三角洲多數係依達到政府監管認證之記錄或其與石油商之關係分包予當地公司,而非依據其清理之技術能力挑選之;因而多數修復清理工作,仍多不確實並扭曲為將經濟利益分配予當地公司之手段18。由Shell於2024年發布撤資聲明之常見問題欄中,其表示SPDC將作為合資企業之一部分而繼續對石油外洩造成之影響負責;惟由其聲明之文字推敲可知,SPDC將與Shell完全無任何關係,進而使Shell與過往於奈及利亞造成之石油外洩汙染脫鉤,沉重的清理責任反而由資訊不透明之新公司、SPDC及奈及利亞當地居民承擔;又多數接手之新公司不乏多係於石油開採租賃地區(Oil Mining License area)交易前甫成立,且財務狀況不穩定、不透明,或由國內外複雜的投資者所組成,再再加深了未來環境修復及責任承擔的風險。

根據《聯合國工商業與人權指導原則》(United Nations 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19與《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負責任商業行為盡責管理指南》(OECD Due Diligence Guidance for Responsible Business Conduct)20,撤資公司有義務進行人權及環境之盡職調查、導正其先前造成之負面影響、及時且有效地與相關利害關係人溝通或諮詢;惟由Shell轉售各石油開採租賃地區之狀況及長年未確實清除的石油外洩汙染以觀,其明顯未善盡上述責任。

2024年3月8日,高等法院發布判決21命Shell與SPDC均須提供補充原聯合調查報告(Joint Investigation Visit report)模糊與遺漏之相關檔案,且法院亦認定Shell確實持有得以幫助法院確信該公司於2011年至2013年在Bille社區中關於「汙染、前因與後果」行為之文件22。本案之先決問題審判(Trial of Preliminary Issues)23,即決定奈及利亞法律之原則與解釋將如何影響原告之賠償請求,將於2025年初進行;而本案之事實審(Factual Trial)24將隨先決問題審判後進行,並其範圍係針對2011年至2013年Bille社區石油汙染之審視,而Ogale之請求預計將於日後進行審判。

本案判決歷程

  1. 2017年之高等法院判決:Okpabi and others v. Royal Dutch Shell Plc and another [2017] EWHC 89 (TCC).
  2. 2018年之上訴法院判決:Okpabi and others v Royal Dutch Shell Plc and another [2018] EWCA Civ 191.
  3. 2021年之最高法院判決:Okpabi and others v Royal Dutch Shell Plc and another [2021] UKSC 3.
  4. 2024年之高等法院判決:Bille and Ogale Group Litigation [2024] EWHC 510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