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騎士法」即將上路——平台外送員勞動權益保障的新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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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錫平（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

數位平台創造新型態的就業機會，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更是證明了平台經濟在提供基本生活服務的重要性日益提升。平台零工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也產生了應否以及該如何管制平台工作者勞動條件以及人工智慧使用的挑戰。

當歐盟及各會員國還不確定該如何管制數位平台經濟，以因應此一新興經濟模式所造成的各項負面問題時，西班牙首開先河，在今（2021）年5月12日制定公布新法，保障數位平台外送員的勞動權益，受影響的餐飲外送平台特別是包括Uber Eats、Deliveroo、Glovo等公司。新法的主要創舉有二：其一，要求餐飲數位平台將其外送騎士聘為受雇勞工（employees），而非自雇人士（self-employed workers）或獨立約聘員人員（獨立承攬人）（independent contractors ），外送員因而得享有社會安全的保障；其二，管制數位平台所使用足以影響外送員勞動條件之演算法的透明性。西班牙規範勞動就業領域演算法透明性的新立法，不僅是較歐盟與其他會員國前衛，甚至在全球比較上也是高度開創性的發展。本法又被稱為「騎士法」（Ley de Riders; Riders’ Law），因為其主要目的在於保障餐飲平台騎士外送員的勞動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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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是為貫徹西班牙最高法院的判決

即將於今年8月12日正式上路施行的「騎士法」，是勞動暨社會經濟部、工會與商會三方歷經將近6個月協商的成果。西班牙政府啟動社會協商制定「騎士法」是為了貫徹該國最高法院（Tribunal Supremo）去年9月的一個指標性判決。在這個針對使用APP的餐飲外送平台Glovo的判決中，最高法院基於以下特徵，得出平台外送員實際上為受雇員工的結論：

1. 當他們想工作時，他們不能自由決定工作日與工作時間，這全由契約條款決定。況且，他們若是在高峰時段拒絕接單就會得到負評；

 2. 平台外送的重要事項皆由Glovo單方決定，如制定外送準則、發布技術指引、確定價格（因此騎士根本無從影響價格的訂定），而且款項是由Glovo直接向顧客收取；

 3. 平台APP的評價系統事實上是一種工作績效的考評機制，系統會減少派單給評分較低的騎士，甚至予以停權。法院認為這是平台懲處權的行使。

「騎士法」的創舉

基於上述背景，「騎士法」追求兩個明確的目標：（1）規範數位外送平台的勞雇關係，以及（2）賦予平台經濟中勞工代表關於數位化勞動條件的資訊權。有關數位平台勞動關係的規制，「騎士法」主要包含以下兩個開創性的要素：

僱傭關係之推定

  • 在符合特定條件下，使用演算法管理勞動或工作條件的外送數位平台，與其外送員間的關係推定為僱傭關係。因此根據新法，數位平台的騎士原則上具有勞工地位，享有完整的勞動權益與社會保障，包括休息、休假、健康保險以及領取失業給付與失能給付等權利
  • 究其實際，「騎士法」承認外送員（或其他零工經濟勞動者）受薪勞工的身分，不算是真正具有開創性的發展，因為數個其他國家的法院（如英國及法國最高法院判定Uber的司機是勞工）以及西班牙本身的最高法院先前已肯認零工經濟勞動者的勞工地位。不過，主導修法的勞動暨社會經濟部長Yolanda Díaz仍相當自豪地表示：「到目前為止，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敢於立法規制這個領域」、新法將會改變「時代的趨勢」。

有關演算法的資訊權

  • 根據新法規定，數位平台公司必須定期提供：（1）決定演算法運作的參數、規則與指令（“parámetros, reglas e instrucciones”; “parameters, rules and instructions”），以及（2）對於勞雇關係有影響的數學公式，以減少其扭曲與歧視性後果。
  • 演算法資訊權不是勞工個人的權利，而是集體權。享有演算法資訊權的主體是作為勞工法定代表的企業公會（Comité de empresa; Council of Workers），對於獲知的資訊，企業工會有相應的保密義務，且不得在維護勞動權益以外之目的使用。新法施行後，演算法或人工智慧系統運作所根據的規則，對於以下事項有影響者，公司必須定期告知企業工會：（1）勞動條件；（2）聘僱以及（3）續聘，也包含個人剖繪的建立（elaboración de perfiles; Profiling）。
  • 相較於承認騎士勞工身分是在貫徹去年9月最高法院的判決，管制數位平台演算法的透明性，展現立法者革新的精神。不管是在歐盟或全球比較上，這都是富具開創性的立法。

截然不同的迴響

即將在今年8月12日正式上路的「騎士法」，在西班牙在勞資雙方內部皆引起截然不同的反應。部分外送員擔心反而因為新法，失去工作的彈性與自由度，或甚至丟了工作。也有其他騎士期待新法的施行，為他們帶來勞動權益與社會安全的保障。

代表Deliveroo、Stuart、Glovo及Uber Eats等公司的餐飲外送平台商會「隨選平台服務商業同業公會」（Asociación de Plataformas de Servicios bajo demanda, APS），發表聲明表示反對新法，並且警告新法的施行將會危及對西班牙GDP貢獻超過七億歐盟之產業的發展。針對演算法透明性的要求，APS更語帶嘲諷地抨擊：「西班牙宣稱是新創國家，卻是第一個立法強制科技公司揭露其演算法的歐洲國家」。就在離新法施行日前不到兩週的時間，Deliveroo在7月30發佈新聞稿表明，為因應騎士法的施行，將退出西班牙市場。

然而，不是所有的餐飲外送平台都反對「騎士法」。先前已開始採用僱傭模式的國際平台業者Just Eat Takeaway（西班牙Just Eat的荷蘭母公司），大力讚揚新法：「在兩個基礎原則上建構必要的法安定性：擔保外送員的勞工地位，並確保這個行業的所有營運者依據相同的規則經營其業務。」該公司並補充：「數位平台有責任促進創造合法、安全、有品質的工作環境。」

歐盟執委會已於今年2月24日啟動改善數位平台勞動者保護立法的諮詢程序，預定今年底提出立法草案。在今年3月西班牙政府、勞方、資方三方協議出爐後，歐洲工會聯盟（European Trade Union Confederation, ETUC）隨即發出聲明呼籲歐盟必須仿效西班牙的「騎士法」。

無論如何，西班牙「騎士法」樹立了零工經濟管制的新里程碑，其效應與後續發展不僅在歐盟，甚至也受到全球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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